古诗十九首赏析(《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赏析)

古诗十九首赏析
初学者学习中国古典诗歌,该从哪里入手?因人而异,没有固定答案。作为一种尝试,我建议不妨采用“中路突破、两翼展开”的方式,即:先阅读中古汉魏唐宋的作品,再涉猎上古(《诗经》《楚辞》等)、近古(元明清诗歌)。因为上古诗歌语言古奥难懂,近古诗歌典故丛生,中古诗歌相对来说较为晓畅,可以先在此“登陆”,待积累了诗歌语感、美感之后,或沿波讨源先秦,或顺流周览明清,先易后难,由浅入深。
中古诗歌,汉魏虽时间早,但语言平实简易,无需多少注解便能看懂,甚至比阅读唐诗宋词更便利。古典诗歌的语言形式主要是五言、七言,五言尤为基础,而最早成熟的五言诗是东汉时期一组无名氏的作品,收入《文选》,题为《古诗十九首》。过去说“《文选》烂,秀才半”,现在再要求人们通读《文选》(特别是那些佶屈聱牙的大赋)是不现实的,但是若要研读古代诗歌,《古诗十九首》是必修课,绕不过,避不开,缺不得。
《古诗十九首》抒写文士宦游后幻灭的心情,抛弃以往颂神、颂圣、颂帝王的格调,开始关注一般人的境遇以及个体的生存状态,直面人性,感叹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宦游,是矛盾的根源,是主题——宦游者仕途失意、忧患伤时,发而为游子诗;宦游者的妻室孤独愁苦、年华流逝,发而为思妇诗。一个主题分化为两个方面,使《古诗十九首》集中呈现游子忧患、思妇怀远两种题材。古来评论很多,我觉得南朝梁代钟嵘《诗品》的评语极为简明精准:“文温以丽,意悲而远。”
以下按《文选》编定的顺序,逐一解读《古诗十九首》。

第一首,《行行重行行》: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看到了吧,全诗没有一个生僻字,不用查字典、翻资料、看注解就能读懂。假如我们突然穿越回两千年前的汉朝,听到作者吟咏这首诗,我们也没有语言障碍,听得懂。以色列人复活了沉寂两千年的希伯来文,引以为傲;我们的汉语汉字却一直未间断过,不用复活,就能与汉朝人对话。
诗按韵脚和内容,分为两段。前一段押平声韵,侧重写空间之远,会面难期;后一段押仄声韵,侧重写时间之久,煎熬憔悴。全诗平铺直叙,没有刻意鼓捣什么技巧,偶有的比兴语句也朴实无华,但字里行间却饱含着深浓的情意:自从别离后,无时不相思,相离莫相忘,且行且珍惜。
起句点题,“行行”导致“别离”。行行,不停地行走,重复强调为“行行重行行”,虽然说得是走啊走,走起来没完,但这种走给人的感觉不是一往无前、干脆果断的,而是心有牵挂、走走停停、迟疑犹豫,颇有汉乐府“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的意味。痛苦就在于尽管不乐意“行行”,却又不得不“行行”,因此产生“生别离”的悲苦。生离死别,死别为永别,生离虽是活着的暂别,但难以预知何时再见,不知还能不能再见,这种活活的、硬生生的离别往往比死别更折磨人。《楚辞·九歌·少司命》说“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旧题汉苏武《诗》说“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汉乐府《孔雀东南飞》说“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感伤的正是“生别离”。后来唐人孟云卿曾以之为题赋诗,白居易乐府诗《生离别》也说:“食蘖不易食梅难,蘖能苦兮梅能酸。未如生别之为难,苦在心兮酸在肝”,“生离别,生离别,忧从中来无断绝”。
走啊走,走起来不停休,相距越来越远,自然而然、顺理成章就带出了第二句“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一涯”即一方,“各在天一涯”后来被改编为成语“天各一方”,形容分离后各居一地,相隔遥远。注意,“涯”在古代诗韵中有两种读法:一种是常见的五佳切,音yá,属于诗韵“麻”部;另一种是少见的鱼羁切,音yí,属于诗韵“支”部。根据上下文韵脚离、知、枝,可知此处“涯”当读yí。我猜想,欧阳修可能是以“行行重行行”“相去万余里”为模板,推演构思出《踏莎行》的“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痛苦是层层叠加的,行行,重行行,以致“相去万余里”。路远,若交通畅达,亦可获得一些慰藉;然而“道路阻且长”,绝望的程度加码了,只能叹息“会面安可知”,安,疑问语气词,相当于焉、岂、怎么,比用不、莫、未语气更强烈。“道路阻且长”,显然是袭用《诗经·秦风·蒹葭》的“溯洄从之,道阻且长”,说明诗作者是谙熟先秦典籍(再联系“生别离”一词的运用)的文士。这样用典,读者即使不知道典语的出处也没关系,因为有内在的契合,文从字顺,语意贯通。
“会面安可知”,已流露出绝望的心绪,接下来怎么写?是终日泪水洗面,还是要在黯淡中看到曙光?女主人于绝望之中往好处想,憧憬希望,认为夫君虽然远在天涯,但心是向着家乡家人的,于是说出一个优雅得体、含蓄蕴藉的喻意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这句话源自西汉韩婴《韩诗外传》卷九引《诗》“代马依北风,飞鸟栖故巢”,西汉桓宽《盐铁论·未通》也记载:“树木数徙则?(萎),虫兽徙居则坏,故代马依北风,飞鸟翔故巢,莫不哀其生。”代是古代北方郡国名,胡是胡族所在的北方地区,所以代马、胡马都指北方所产的马。古诗毕竟简朴,不讲求方位对仗,《行行重行行》的作者则进一步修饰文辞,将“飞鸟栖(翔)故巢”更精致改写为“越鸟巢南枝”,越族居于南方,越鸟指南方的鸟。如此,胡马对越鸟,北风对南枝,各着一动词“依”“巢”,对比鲜明,表意清晰:胡马南驰,仍依恋北方之风;越鸟北飞,犹筑巢南向之枝;动物尚且不忘故乡,何况是人!这句话,在全诗是承转枢纽,既扭转了“相去万余里”“会面安可知”的绝望态势,又开启了更深层的疑问:既然留恋故乡,为何还要远走他方、久不回还?为什么明明相爱,偏偏却要分开?分离之苦,女主人难以承受,下一段即转向抒写女主人的现状及心情。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袭用汉乐府《古歌》的“离家日趋远,衣带日趋缓”,平平淡淡道来,结结实实沉郁。“相去万余里”或许并不可怕,“相去日已远”,一天天无限久远的分离,长期的分离,最折磨人。女主人因相思牵挂而郁郁寡欢,饭量减损,日渐消瘦,腰身瘦小而衣带显得宽松。我猜想,柳永一定熟读过这句诗,受启发而翻出新意“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
宦游在外,待到仕途有成,就应衣锦还乡,可是自己的夫君为何迟迟不回?女主人在“衣带日已缓”的情况下,必定集中思考这个问题,思来想去,认为是官场黑暗、奸佞当道、贤良遭弃,使夫君仕进无门,宦游无成,不能返乡。然而皇帝、朝廷在上,这话又不能直说,只能拐弯抹角表达为:“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用“浮云蔽日”来比喻外界坏事物干扰好事物,这种手法由来已久,先秦古书《文子·上德》即说:“日月欲明,浮云盖之;河水欲清,沙土秽之;丛兰欲修,秋风败之;人性欲平,嗜欲害之。”即便《文子》的真伪性存疑,汉《淮南子·齐俗训》也明载类似的语句;至陆贾《新语·慎微》说“邪臣之蔽贤,犹浮云之障日月”,《古杨柳行》说“谗邪害公正,浮云蔽白日”,遂具有比较固定的寓意,比喻奸邪蒙蔽君主,忠良之士不得施展才干。
至于“游子不顾反”(“反”通“返”),需要特别提出来加以讨论,这句话是理解为“游子/不顾/反”还是“游子/不/顾反”,有歧义。旧注,大多遵从唐李善注引汉郑玄《毛诗笺》的解释“顾,念也”,读为“游子/不顾/反”,意思是游子不想着返回。但是,“顾”的本义是回头看,引申有还、返回的意思,《穆天子传》卷三“万民平均,吾顾见汝”,晋郭璞注:“顾,还也。”“顾反”本身就是个词汇,意思是还返,先秦《韩非子·内储说上》即有用例:“商太宰使少庶子之市,顾反而问之曰:‘何见于市?’”因此,我认为应当理解为“游子/不/顾反”,它更简单明了,涵盖性、适用性更广,不必计较游子是想着回来还是不想着回来,只陈述最基本、最关键的事实:游子不返。
由于李善所注《文选》影响广泛,遇有疑难先向李注靠拢也在情理之中,即如“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就是。但是诗无达诂,也需要多种思考,允许不同说法。特别是“浮云蔽白日”这样的比喻语句,弹性十足,虽然习惯上以“浮云”比谗人、“白日”比君主,但把“白日”比作游子也未尝不可,不一定是奸佞误忠良,也有可能是“小妖精”迷住了游子,游子在外移情别恋。例如清代学者朱筠就说:“‘不顾反’者,本是游子薄幸,不肯直言,却托诸浮云蔽日。言我思子而子不思归,定有谗人间之;不然,胡不返耶?”(《古诗十九首说》)张玉榖也说:“浮云蔽日,喻有所惑,游不顾返,点出负心,略露怨意。”(《古诗赏析》)所以,总体上虽可参照李善注的思路,但也不必尽信。尤其是“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这句,不必抠得太细,可笼统理解为:外界因素干扰,游子没有回家。
游子不回家,思念令女主人衰老,更何况又到了岁暮时节,感慨便油然而生:“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思君令人老”,化用了《诗经·小雅·节南山之什·小弁》的“维忧用老”,谓忧愁使我衰老。俗话说“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孤寂使人心绪不佳,心绪不佳导致憔悴衰老,而憔悴衰老又加剧孤寂烦乱,造成恶性循环。我猜想,李白大概研读过这句诗,在《长干行》中写出“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游子不顾反”是因,“思君令人老”是果,这样的因果关系持续下去,“怎一个愁字了得”!无可奈何之下,女主人只有改变心态,自己规劝自己抛开这件事别再提起,不能继续消瘦下去了,当务之急是多吃饭保重身体。扼住命运的喉咙,以宽慰作结:“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其实越这样宽慰排解,越觉得心酸可怜,生别离,悲莫悲兮生别离呀!
在汉代,劝说多吃饭,可能是一种习俗,是祝福问好的常用习惯语。《史记·外戚世家》记载卫子夫本是汉武帝的姐姐平阳公主家的歌女,一次汉武帝到平阳公主家,看上了卫子夫,“轩中得幸”,随后跟从汉武帝车驾进皇宫,临上车时,平阳公主拍着卫子夫的后背说:“行矣,强饭,勉之!即贵,无相忘。”“强饭”,就是“努力加餐饭”,吃好饭,养好身体。汉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写一位思妇收到丈夫从远方托人捎来的书信,书信写在绢上,主要内容是:“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由此可见,在经济匮乏时代,现实的一切好处都取决于吃饭,“多吃饭”是一种美好的祝愿。这一习俗,一直顽强地保存到现代,我小时候在鲁西南农村长大,村里人见面彼此寒暄客套说的都是“吃了吗”。
关于“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还有另一种解释,认为“弃捐”是妇女被丈夫抛弃,“努力加餐饭”不是说女主人自己,而是慰勉丈夫,这样全句的意思就变成:“既然你不回家,我算是被弃了,不必再提,你多吃饭保重自己吧!”例如还是那个张玉榖,在《古诗赏析》中解析道:“末二,掣笔兜转,以不恨己之弃捐、惟愿彼之强饭收住,何等忠厚!”但是,这样绕着弯子解释,总觉得有些别扭。汉代诗歌本以平易朴实见长,能简单讲通的尽量简单讲通,不宜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另外,“弃捐”有时是特指妇女被弃,但这个词的本义是普通意义上的抛弃、废置,先秦《战国策·秦策五》(“少弃捐在外,尝无师傅所教学,不习于诵。”)、汉代《淮南子·览冥训》(“弃捐五帝之恩刑,推厥三王之法籍。”)都有用例,所以我不赞同张玉榖这种解释。
年轻的时候,我曾经很欣赏江淹的《别赋》,觉得洋洋洒洒、辞藻华丽。现在再看,感到赋与诗确实不是一个路子,赋体物,诗缘情,《别赋》渲染的各种各样的离别,没有一样能像《行行重行行》的离别那样感人。《别赋》来源于虚拟,以才气摛文;《行行重行行》来源于生活,以真挚抒情。清人张潮《幽梦影》说“古今至文,皆血泪所成”,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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