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击的巨人自由之翼(《进击的巨人》完结|是自由之翼,还是欲望之锁?)

进击的巨人自由之翼

「当私人化的执念为恶行服务,所谓的正义不过是站在自我立场上失控的欲望产物。」
>>>本文有剧透,动画党以及未看过此作的读者请谨慎阅读。那一天,人类终于想起了被谏山创支配的恐惧。4月8日,《进击的巨人》(后简称《巨人》)最后一话的韩版生肉流出后,作者“谏山创”在凌晨天未亮时被骂上微博热搜榜。随后“谏山创受害者”、“谏山创受害者联盟”等相关微博词条出现,底下依旧是骂声一片。
(微博相关截图)“十二年卧薪尝胆只为恶心读者。”“只有谏山创实现了真正的自由。”“巨人的烂尾像是恐怖袭击。”许多读者找到了谏山创之前的采访,“自由之翼”的光辉照耀在作者身上,也给读者的精神世界带来了巨大的冲击。(谏山创)如果说《权力的游戏》的结局如同编剧勾勾手指的“嘲弄”,观众眼见高楼越建越歪,最后在一瞬崩塌。那么《巨人》的结局,则像是隐藏在三道墙壁里的巨人。起先你看着它,觉得就那么放在这里也没关系,直到发动“地鸣”,你才发现这玩意儿原来是作者早先埋好的定时炸弹,只为了在最后炸懵你。

(网友制作表情包)

除去结尾的多处争议,前期长篇巨幅的宏大议题为《进击的巨人》积攒了良好的口碑。这里不遵循普通的热血漫套路,它提出了欲望、民族、战争、自由意志、单边主义、排外主义等更深层次的叙事内核,层层剥茧地将一个庞大的世界体系以及诸多矛盾问题展现在读者面前。也正是由于王道热血与无解的民族矛盾相撞,才令作者陷于无法解答问题的困顿中,最后草草了事,仓促结尾。但是纵观整部作品,结尾处的仓促与落差依旧不能掩盖前期的闪光之处。在众多热血漫画中,《巨人》的结尾壮烈而引人深思,它如同一根粉笔,在历史的画幅上勾勒出人性与信仰的线条,在探寻自由的终点线上画上不太圆满的句号。我们依旧想知道,那一天,那个名为艾伦的男孩儿,是否长出了自由的翅膀。王道热血:
为生存献上人类的心脏
漫画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名为帕拉迪岛的地方。世界上突然出现了会吃人的“巨人”,人类为了躲避巨人逃到了帕拉迪岛,建起了三重巨大的城墙,在墙内享受着短暂的和平。和其他热血漫男主一样,具有反叛精神的男主角艾伦一直向往墙外的生活,想要越过墙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在这里,艾伦等墙内其他的人类无法拥有行动的自由,为了生存像家畜一样被“圈养”在墙内。为了摆脱这份不自由,墙内出现了“调查兵团”。直到有一天,玛丽亚城墙被超大巨人攻破,人类被剥夺了生存的自由,艾伦亲眼看着无数人命丧巨人之口,他的母亲也被无垢巨人吞食。怀着对巨人无法形容的憎恨,艾伦决定杀死所有的巨人,解放墙内的人类。而他的诺言也从开头一直贯彻到了结尾。艾伦在开篇追求的“自由”,即是摆脱被巨人支配的恐惧,为所有人谋求生存的自由,是一种浅层的自由。通过战斗与前进消灭巨人对人类生命的威胁,同时为母亲复仇,这是格里沙(艾伦的父亲)和他自己强行施加的意志,也是他与三笠在失去双亲后的不同之处。这种为了摆脱支配与奴役的抗争,包含了一种兽性的释放,是基于自我经历作出的选择,在许多的热血漫画里都能看到。王道热血漫画总是充满了热血、梦想、友情与努力,精神意志常常战胜一切物质存在,角色的性格塑造与动作符号里随处可见经典的武士道精神。主角往往由于个人经历会做出某种内心坚信是正确的选择,在自我价值评判的坐标系中摆脱邪恶的支配,在成长中获得更加可贵的品质。例如,《鬼灭之刃》里重视家人、性格顽固的灶门炭治郎,在拯救妹妹的道路上不断地斩杀“恶鬼”,救赎被欲念控制的“鬼”们;《JOJO的奇妙冒险:黄金之风》中,被“老板”杀死的布加拉提肉身死而精神不死,其黄金意志化作了天上厚重的彩云;《BEASTARS》里为了保护食草动物,“雷狗子”在黑市苦苦修行,超越了生物本能变得愈发强大。(动画版《JOJO的奇妙冒险:黄金之风》)《进击的巨人》也遵循着这样的开篇,注入了热血漫画里的常见元素。艾伦与三笠、阿尔敏坚贞纯洁的友情、为驱逐巨人愿意舍弃生命的勇气、对墙外风景与人类解放获得自由的向往…这些赤诚与热血构成了动画版第一季的内容,也带给了动画党与漫画党无数感动。但是热血的明线之下,不仅有为自由“献上心脏”的决心。如果只把它当作一个杀巨人的“爽感”漫画来看待,那就正中作者叙诡的陷阱了。欲望枷锁:
宏大议题下的悲剧个体
相比于同样猎奇的《寄生兽》、《东京食尸鬼》等漫画直白深刻的剧情刻画,《进击的巨人》在开篇抛出了一个又一个伏笔,读者在最初阅读时几乎无法料想到后续的剧情走向。在动画版《巨人》的第一季、第二季里,主角团队依旧以消灭巨人展开。但是到了第三季,主角团队面对的敌人变成了墙内的王政,为了得到知晓真相的自由,他们推翻了王政的控制,拥护新的女王,为夺回故乡浴血奋战。然而在最终季,地下室的秘密揭开后,原本日渐明朗的剧情上方突然被痰状的雾霾覆盖。艾伦的敌人不再是巨人,变成了墙外视尤弥尔民(带有变成巨人血统的人民)为“恶魔”的马莱人。祖先的“罪孽”成为讨伐墙内尤弥尔民的借口,无法剔除“邪恶”血统的人民面临着种族压迫的不自由。由巨人与人类的战争变成种族之间的对立,顷刻间拔高了漫画的整体叙事。战争机器、种族排外、血统论、军国主义…多要素的填充令《巨人》的立意更加丰富,从一部存在主义的漫画变成对战争哲学探讨的佳作。在如此宏大的议题之下,个体的悲剧性变得尤为突出。《后街女孩》、《这个勇者明明超强却过分慎重》等漫画用一个喜剧的外壳来包裹悲剧的内核,在捧腹大笑间冷不丁让人笑不出来。《进击的巨人》则打从一开始就是谏山创一意孤行的表达欲,它用悲惨壮烈的牺牲来剖开更为沉重的核心,用最尖锐的獠牙,在满目疮痍的焦土上拱起一片污腥。(漫画《进击的巨人》)在第88话漫画里,枭的台词说过,“进击的巨人”就是:“这个巨人无论在什么年代,都会为了追求自由而不断前进,为了自由而战,它的名字是‘进击的巨人’。”《巨人》以九大巨人中不受任何人支配束缚的“进巨”命名,围绕着“自由”的主题展开。从主角到配角,每一个人都在为了某种自由战斗,但却因为私人化的欲望与执念变得不自由,最终谏山创笔下的多个角色都在无法满足欲望的空洞中抱憾终生。想要和艾伦一起探究未知世界的阿尔敏,最终杀死了孤独的艾伦,海的那边没有他们向往的广阔天地,只有仇恨他们的敌人。一直想知晓巨人秘密的艾尔文团长,不惜用整个调查兵团的生命来达成自己的目的,最终死在去地下室之前的白夜里。为了吃到好吃的东西走出森林的莎夏,在开饭前死在了贾比的枪下,临死前还在小声地念叨着“肉”。除此之外,还有无数个无法实现自己欲求的悲剧人物。不能再保护艾伦的三笠、不能实现安乐死计划的吉克、想喝酒但酒瓶里一滴也不剩就被巨人吃掉的士兵…卢梭认为:“人人生而自由, 但又无处不在枷锁之中。”作者有意识地用作品的名字来突出“自由”,却让笔下的角色在执念的驱使下,无一个人得到达成梦想的自由。这种自由性崩溃于欲望的枷锁中,每一个人似乎都成为了某种东西的奴隶,人们的“自由性”被欲望压制,最终在赋予某种外物过分的价值中迎来不幸的结局。自由何解:
决断主义的信仰消亡史
当立场发生调转,正义也会露出獠牙。《巨人》第四季的动画OP没有接续以往的战斗热血,反而变得更加荒诞诡异。在被荒谬遮蔽的世界里,被真相与高墙蒙蔽的尤弥尔民在消灭巨人后又卷入了战争循环的链条。面对马莱国人民对尤弥尔民的仇恨,信仰与教条的反叛让艾伦陷入痛苦与绝望,最终艾伦选择发动“地鸣”,以“灭世”来终结一切的不幸。当然,谏山创也并未给出一种选择,他将多个选择摆在读者面前,读者也由此分裂成多个派别。包括给艾尔迪亚人“安乐死”的“吉派”、反对灭世的“韩派”、激进灭世的“耶派”,当然还有以阿尔敏为首的let’s talk talk派。但是每个选择似乎都不能达成最好的结局。通过“道路”,艾伦似乎看到了未来的轨迹,最终坚持了“灭世”计划,不再引颈就戮。在这里,艾伦想要的不再是浅层的自由,而是超越规律与必然性的自由。将部分主体消灭,摆脱宿命必然的缧绁,把施加在尤弥尔民身上多年的诅咒摘除。当然,谏山创对艾伦突然“扑克脸”的心理转变未多着笔墨说清,这种克制的叙事方式可能是《巨人》的叙事特点,也是艾伦人设“崩坏”的罪魁祸首。说不清此处的转变到底是反卡塔西斯式刻意地叙事破坏,还是作者忘了圆回来。但是可以看到,艾伦不再是传统叙事里的英雄主角,而是背负战意与仇恨,坚持倒推历史车轮的“刽子手”。向往自由的艾伦,用最极端的方式来获得自由。正如漫画所说的,为了不被他人剥夺自由,他要牺牲他人的自由。(漫画《进击的巨人》)然而,这种思想决断是主观且无力的,不过是一种决断主义的自我安抚。宇野常宽认为,在ACG作品中,一种以“存在感”为主要意涵的私人性的“决断主义”逐渐取代了“世界系”成为主流。所谓的“决断主义”就是(包括自身在内)软弱的人无法忍受价值悬空的前提下去确信一种中心价值。《进击的巨人》作为一种囊括宏大议题的作品,包含着群像角色的多个立场,人们在一个看似没有根据、没有意义的世界里存活下去不得不采取寻找价值的姿态。艾伦的“自由意志”即建立在这种决断主义之上,他告诉104期的伙伴们:“我有想继续前进的自由。想要守护世界的自由,是你们的自由。”在追求自由意志的过程中,艾伦经历了信仰消亡的转变,他的横冲直撞转为了对他人自由的自我决断,而这种决断可以认为是一种“自由意志”吗?艾伦对三笠、阿尔敏“不自由”的指责,已经在后续漫画中被证伪。那么作为本作最想要得到自由的人,他是否在“灭世”的那一刻真正自由了呢?奥古斯丁宣称:“如果一个人是善的, 并且只有因为他愿意才能正当地从事行为, 他就应当拥有自由意志……虽然他也能通过自由意志犯罪。”这似乎在说,自由意志的“着陆”往往是随机的,自由可以为善服务,也可以侍奉邪恶。当私人化的决断趋向于邪恶时,奉为圭臬的自由意志将服务于恶行,在这一过程中,欲望不断膨胀,并用自由之名将无穷大的执念与臆断作为行动的唯一标准。那么,所谓的正义不过是站在自我立场上失控的欲望产物。无论是《冰海战记》里为了给父亲报仇而变成“杀人机器”的托尔芬,还是《石之海》里贯彻迪奥意志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普奇神父,都把自我意志置于欲望之下,忽略了自由本身的有限性。(漫画《JOJO的奇妙冒险:石之海》)作为一种价值体系,人们很难精准地描绘自由意志到底是什么,但西方哲学中谈到的“随机性”明显是错误的。自由意志应该包含着“趋善避恶”的人性逻辑,而非随机偶然的行善作恶。自由无法脱离环境存在,人类之所以具有智慧,与一般性动物相区别,正是因为人类可以凭借道德标准作出判断。在最终章,被三笠砍下头颅的艾伦依旧向往着自由,但是他似乎没有获得真正的自由。想要“获得自由”这件事本身已经被自由的执念套上了“枷锁”,这种对自由的欲望成为艾伦狭隘的期盼、扭曲的臆想,谏山创借阿尔敏、韩吉之口也转述了这个想法。或许作为一种形而上的概念,自由本身无法用语言明确概括。它的有限性如同人类的存在一样,看似是自由的,但是无时不刻不存在于枷锁中。如同艾尔文、吉克一样,艾伦存活在谏山创笔下的“诅咒”中。“想要获得自由”这个想法本身就是一种欲望,当艾伦的欲望不被正确引导的时候,恶的种子被欲望浇灌,生出的藤蔓也将他拖入“不自由”的泥潭中,让他成为渴望并追求自由的奴隶。如果自由是有限的,那我们是否还应该去追寻自由呢?答案是肯定的。尽管自由并不绝对,但人类应该去追寻“自由”。漫画里那些无罪的、新生的孩子们,正是因为有了自由的追求,才能继续活着。追寻自由的真正意义,并不在于得到,而是在于未能触碰前的期盼与希冀。象征着自由与解放的进击的巨人,始终都在渴求自由的羽翼;为人类的未来献出生命的调查兵团,身上永远闪耀着爱与勇气的光辉。人类的赞歌是勇气的赞歌,自由的羽翼是翱翔的羽翼。无论是艾伦、三笠还是阿尔敏,每个人都在贯彻自己内心向往的自由,但是在兽性与理性之间,自由极有可能会崩坏为恶行。而艾伦最为悲剧之处在于,他一生都在极端的自由追求里越陷越深,却没有看到欲望裹挟之下的“自由之翼”,已经不复从前了。那名为自由的翅膀,已经变成困住巨人的牢房。他早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了谏山创欲望枷锁的“诅咒”里,成为了不被待见的悲剧“英雄”。(图片来自网络)参考资料:《王钦:“世界系”或“决断主义——“亚文化”的当代想象力”》,文化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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