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录奥古斯丁(忏悔和赞美 ——奥古斯丁《忏悔录》阐释(一))

忏悔录奥古斯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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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章雪富
世人知道奥古斯丁多半是因为《忏悔录》,世人耳熟《忏悔录》之名却未必一定知道奥古斯丁。《忏悔录》甚至胜过作者的名声,成为世人记忆灵魂转向的隐喻。忏悔催逼人们回想自己的前尘往事,以期塑造新的自我。在某种程度上,任何新的自我都有某种超验性,因为任何新自我都有未来性对现在性的临在,超验都是“将临”的现在。

因此,真正的忏悔必基于赞美,深感黑暗之痛的必等待光明,际会在风暴里面的才会耐心等待平静。奥古斯丁说道:“可以用两种方式理解忏悔:或者以我们的罪的方式,或者以赞美上帝的方式。众所周知忏悔我们的罪的方式,就如人们无论何时听到‘忏悔’这词就想起他们捶胸顿足,不管它是意指赞美还是意指罪。”2 “前者表达悲伤,后者表达喜乐;前者是向医生展示伤口,后者说感谢你治愈了它。” 3

忏悔的前提是赞美,有要赞美的才会忏悔。赞美是忏悔的另一声部,正如治疗是伤口的希望。《忏悔录》有奥古斯丁的人生,有他的灵魂,有他的神学,有他的喜悦,有他的哀恸,同样也会有我们的灵魂,有我们的悲欣交集。

读《忏悔录》,听赞美之歌!4
 

奥古斯丁和《忏悔录》

《忏悔录》是一部复杂的作品,然而它在我们脑海中,总常呈现为单一刻板的印像,似乎它只是一部奥古斯丁皈依信仰的传记。诚然,《忏悔录》有部分内容是关乎奥古斯丁的归正经历的,然而这并不是《忏悔录》的全部。《忏悔录》不只有奥古斯丁的世界,还有其他人活跃的身影,有他的母亲莫尼卡、诸多朋友如阿利比乌斯的事迹、还有摩尼教的世界,等等。

更重要的是,在奥古斯丁而言,《忏悔录》是上帝的世界。“至高、至美、至能、无所不能、至仁、至义、至隐、无往而不在,至美、至坚、至定但又无从执持,不变而变化一切,无新无故而更新一切,……我的天主,我的生命,我神圣的甘饴,谈到你,一人能说什么呢?”(《忏悔录》第1卷第1节)5《忏悔录》述说奥古斯丁和罗马时代的生活世界,依次展开的却是天上之城。

今天学者研究《忏悔录》高度自限,他们只触及关于奥古斯丁的知识,因此他们局限于奥古斯丁的“尘世”:所谓的奥古斯丁的摩尼教徒时期、怀疑派时期,似乎无处不在的柏拉图和新柏拉图主义的思想观念。他们也因此错失了奥古斯丁在尘世里面展现的灵魂的歌咏,听不见或者无视这灵魂风一般的渴望。

关于奥古斯丁的单纯知识论研究永远都不能感受于奥古斯丁所谓的“真知识”,“真知识”不能够剥离于信心,真知识一定是信仰寻求理解。“正确的意图乃是发自信仰的意图,信仰的确定至少能引发知识;知识的确定,若非今生之后我们与神‘面对面’,便算不上完全。”6

如果圣经所包含的圣礼不是真理的记号和象征,那么行为和知识就无法统一。因此,圣经的知识即圣礼,哲学知识却非如此。“敬虔始于畏惧,在爱中得完全。”7诚然,奥古斯丁经历过学者们所列出的那些思想阶段,他也确实使用过这些哲学和思想学派的用语,然而这是奥古斯丁已经清楚地告诉了他的读者们,并非是学者们的新发现。奥古斯丁告诉读者们哲学不能够真正令他饱足,学者们却无视奥古斯丁的真知之言:知识不能够填满灵性的缺席,学者们笔下的知识并不是奥古斯丁的神思和意愿。8

奥古斯丁学术研究的肤浅之处,正在于学者们不仅不能进入奥古斯丁的灵性世界,更在于他们蔑视这样的财富。因此,他们也理解不了经过奥古斯丁重新诠释的西塞罗、柏拉图和普罗提诺哲学的“真知识”,就是来自于上帝之良善的真正满足。“灵魂的充分满足,幸福的生活是这样的:敬虔而完全地认识那一位,让他引导你进入真理,享有真理的本性,以及将你与至高尺度联结的纽带。”9

正是因为这种神圣的良善,才激发西塞罗、柏拉图和普罗提诺寻求智慧的一生努力;也正是这神圣的良善,才激发奥古斯丁用基督信仰超越单纯思辨的哲学知识。奥古斯丁说,唯有在上帝神火里面的,而不是在希腊知识框架里面的东西,才是生命的新芽。“你的火,你的有益的火燃烧我们,提掖我们上升,我们便发出热忱冉冉上升。”(第13卷第9节)

奥古斯丁称西塞罗这些作家的“字里行间,没有悃款的气色,没有忏悔的眼泪,也没有‘你所喜爱的祭献,愤悱的精神,悲痛深切的良心’,更没有万民的救援,你所许诺的圣城,‘圣神’的保证,普渡人类的酒爵。所以那些书藉中,当然没有人歌唱:我的灵魂岂非属于天主吗?我的救援自他而来,因为他是我的天主,我的救援,我的堡垒;我安然更不飘摇。读遍了那些书,谁也听不到这样的号召:‘劳苦的人到我身边来。’”(《忏悔录》第7卷第21节)

读《忏悔录》,在于领受奥古斯丁的“真知识”,在于理解奥古斯丁的用语、知识和措词后面独具一格的精神世界。我们不仅经常不懂真意,甚至还错误地定义奥古斯丁本人,例如把奥古斯丁理解为西方基督教思想和西方哲学家。我们的哲学史、神学思想史和教会史通常把奥古斯丁归类在西方,然而他实际上是非洲人,是现在阿尔及利亚的塔加斯特城人。

诚然,奥古斯丁在三十岁时(383年)渡海到罗马,在罗马和米兰教授修辞学六年,然而三十三岁(388年),他和他的朋友们航海回非洲。他们先是回迦太基,再回家乡塔加斯特城,在那里组成一个特别的隐修群体。三十七岁(391年)那年,他去希坡筹建修道院,却被任命为神父,四十一岁(395年)又被祝圣为希坡主教。

可见,无论是关于《忏悔录》还是关于奥古斯丁,我们的许多理解都是虚构的。把奥古斯丁归入西方思想家范畴,无论对奥古斯丁还是对非洲都不公平。我们可以把公元1-5世纪称为地中海文明的非洲时期。奠定基督教思想根基和教会根基的亚历山大里亚学派就活跃在埃及:克莱门、奥利金和阿塔那修,都是其中光辉灿烂的名字。迦太基的西普里安尊敬为大师的德尔图良也是非洲人,他充满捍卫真理的热情和勇气。

当然,在这群非洲人里面最著名的是奥古斯丁。奥古斯丁不仅在出生在非洲,成长于非洲,建立非洲教会,活跃在非洲。在这些非洲思想家而言,本地教会就是大公教会。这群早期的教会领袖虽然只是偏居一隅,但始终执念于教会和教导的大公性。他们的思想超出希腊知识和地方教会的的限制,至今都在滋养着普世教会。

阅读《忏悔录》,走近奥古斯丁思想世界的“真知识”,才能够有所领受于早期基督信仰的“大公精神”。奥古斯丁的作品充满了这种大公精神,基督信仰是希腊的也是非洲的,是地方的更是大公的。大公性来自于地方教会信徒的敬虔生活,10基督信仰并非因为希腊知识的普遍性而是大公的,也不是因为非洲教会的地方性而不是大公的,并非因为他们的知识宣称而是大公的。在奥古斯丁这样的思想家和这群非洲思想家眼中,基督信仰因为是大公的才是地方的。在大公性里面,才能够真正把握基督信仰作为真知识的真信心。

学者们对《忏悔录》的成书和结构素有不同的观点,但是我们可以避开繁复的学术论辩,采用一般性的结论。一般而言,《忏悔录》可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第1-9卷,内容如下:从奥古斯丁0岁到33岁(387年)受洗,388年与母亲莫尼卡和朋友们渡海回返非洲,途中,他挚爱的母亲莫尼卡一病不起,埋骨欧斯蒂亚。

第10卷是第二部分,这是哲学性和灵修性并重的一部分:前半部分讨论记忆、幸福和上帝(第1-28节),是哲学思辨的部分;后半部分讨论官感、好奇心和骄傲三种贪欲(第29-43节),是典型的灵修作品。第三部分包含第11-13卷,是相当独特的篇章:奥古斯丁诠释《创世记》第1章,学者们因为灵性的欠缺,很少能真正对这三章内容作出连贯性的具有感受性的诠释。一般而言,学者们把《忏悔录》的开始写作时间定为公元397年,并于401年成稿。

就结构而言,整部《忏悔录》充满了音乐的对位。《忏悔录》的第一部分的多数内容是关于奥古斯丁的,进入第三部分后,更多则是关于上帝的,11由奥古斯丁的世界进入上帝的世界,由地上之城渐入上帝之城,由忏悔而赞美,《忏悔录》是美妙的复调音乐。
 

《忏悔录》和自传

《忏悔录》常被视为奥古斯丁的自传,这种看法既正确也错误。《忏悔录》共十三卷,前九卷确实有自传的性质,记叙了奥古斯丁33岁及之前的生活历程。但是如果我们抱着猎奇的态度理解《忏悔录》的“自传”,那就错了。

谈起《忏悔录》,人们总会说奥古斯丁有过“一个情人”,然而奥古斯丁自承他有“两个情人”,(《忏悔录》第6卷第15节)还有一个订婚了却未过门的妻子,(《忏悔录》第6卷第13节)奥古斯丁皈依之后两人就解除了婚约。但是,奥古斯丁的“自传”并不是为了人们的猎奇。《忏悔录》第10-13卷这后四卷几乎与奥古斯丁的生活全然无关。

我们需要更准确地了解《忏悔录》的“自传内容”。奥古斯丁追溯了他三十三岁之前的生活世界,以一种搓草成绳的方式写成《忏悔录》前九卷。前九卷一以贯之的主题是:追寻真理和学习修辞学,两者紧密交织,成为精妙的文字织体,洋溢着奥古斯丁三十三年生命中两件最休戚相关的事情:真理和修辞,基督信仰和世俗生活,被编织为哲学家西塞罗和修辞学家西塞罗的冲突。

奥古斯丁自少修习古典教育,其古典教育的主要来源是文学而非哲学,是荷马史诗、维吉尔的作品而不是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按奥古斯丁自己的解释,这些作品充斥着情欲的洪流,“可是你这条地狱的河流,人们带了贽仪把孩子投入你的波涛之中为学习这些东西!而且这还列为大事,在市场上,在国家制度私人的束脩外另给薪金的法律之前公开进行!”(《忏悔录》第1卷第16节)奥古斯丁学习修辞学颇有天赋,“我自己是读得爱不释手,我可怜地醉心于这些文字,然恰因此有人说我这孩子是前程无量呢!”(《忏悔录》第1卷第16节)

19岁那年,奥古斯丁遭遇了哲学家西塞罗,他不再是单纯修辞学家的门徒。读了西塞罗的《荷尔顿西乌斯》后,修辞学学生奥古斯丁被真理唤醒,“这一本书使我的思想转变,使我的祈祷转向你,使我的希望和志愿彻底改变。我突然看到过去虚空的希望真是卑不足道,便怀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热情,向往着不朽的智慧,我开始起身归向你。”(《忏悔录》第2卷第4节)此后,奥古斯丁开启了他思想旅程中的哲学和文学之争,直至真理把他引入基督信仰。

《忏悔录》“自传部分”还有一条主线是奥古斯丁和朋友们。奥古斯丁至少谈到三类朋友:有纵情嬉乐的少年朋友,“瞧,我和那些伙伴们行走在巴比伦的广场上,我在污泥中打滚,好像进入玉桂异香丛中。”(《忏悔录》第2卷第3节),再有是学习修辞学的同学们,其中有些是摩尼教徒,奥古斯丁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成为“摩尼教徒”,自19岁到28岁前后达九年之久。12

“大家谈论,嬉笑,彼此善意的亲昵,共同阅读有趣的书籍,彼此玩笑,彼此体贴,有时意见不合,却不会生出仇恨,正似人们对待自身一样;而且偶然的意见不同,反能增加经常意见一致的韵味。”(《忏悔录》第4卷第8节)

这两类都是享受罪之快乐的朋友。13第三类朋友则帮助奥古斯丁走出摩尼教信仰,奥古斯丁称他们为上帝之友。这些朋友有着更超脱的追求,不是在世俗风尘之中,而是内在于真理的养育之中。“我们这一批朋友,不论思想上或谈话中,都讨厌人生的扰攘不安,经过讨论后,几乎都已拿定主意要去过遁世无闷的生活。”(《忏悔录》第6卷第14节)这些朋友最后都接受了基督信仰,许多人随着奥古斯丁回到非洲,成为他隐修团队的主要成员,不少人成了非洲的主教。

《忏悔录》的“自传部分”最让人不能忘怀的是奥古斯丁的母亲莫尼卡。从生养奥古斯丁,到奥古斯丁的求知立业,莫尼卡都随影相偕。奥古斯丁从塔加斯特城去往迦太基,莫尼卡就随行到迦太基。奥古斯丁设计摆脱母亲独自渡海去往罗马,莫尼卡也一人横渡地中海,并由罗马到米兰。

“我的母亲已追踪而来了,她凭着坚定的信心,不辞梯山航海来找寻我,她一心依恃着你而竟能履险如夷。在渡海时的惊涛骇浪中,她反而安慰船上的水手们;凡是初次航海的人,一有恐惧,往往需要手水们的慰藉;她却保证他们旅程安全,因她在梦中已经得到你的指示。”(《忏悔录》第6卷第1节)

在奥古斯丁避静于卡西齐亚根别墅时,莫尼卡甚至扮演起信仰导师的角色。随奥古斯丁团队返回非洲途滞留欧斯蒂亚时,莫尼卡溘然长逝,奥古斯丁长歌当哭,备极凄苦之情,“我任凭我抑制已久的眼泪尽量倾泻,让我的心躺在泪水的床上,得到安息,因为那里只有你听到我的哭声……”(《忏悔录》第9卷第12节)奥古斯丁回忆莫尼卡劬劳一生的短篇写照,无疑是世界历史的文学名篇。

可见,《忏悔录》不只是奥古斯丁的“自传”,内有广阔的生活世界。如果我们的注意力能暂时停留《忏悔录》的深情岁月,一定会深深为之触动。《忏悔录》的那些人生烟云和风尘仍然是我们今天世界的羁绊,仍然是客旅中的我们的迷离挚爱。然而,《忏悔录》又呈现出一个向着真理而行的伟大身影,以及更加伟大的真理导引。

当不可抗拒的恩典临到奥古斯丁身上后,他毅然决然地舍下了已有的功名和荣华,愿意唯独为上帝所差遣,“这时我的心灵已把觊觎和营求的意念、淫佚和贪滑的情志从万端纷扰中完全摆脱;我向你,我的光明,我的财产,我的救援,我的主、天主、我向你倾泻胸意。”(《忏悔录》第9卷第1节)《忏悔录》的世界是人间,更有上帝的永恒安宅。(《忏悔录》第4卷第16节)
 

《忏悔录》和灵修

毫无疑问,《忏悔录》常被基督徒视为是经典的灵修作品。我们通常用灵修指什么呢?或许它意味着我们的生命与上帝的交集。灵修越精进,意味着与上帝交集越增多;越多与上帝生命有交集,他在生活世界中就越是能见到上帝。如果以此理解《忏悔录》是一部灵修作品,那又意味着什么呢?

从《忏悔录》精美的文字领受灵性之美,从奥古斯丁在上帝面前毫无保留地敞开自己忏悔进入心灵至密处,从他祷词的炽热深情效法对上帝的投入?这些似乎都是,似乎也并不十分完整。然而无论如何,《忏悔录》有一个角度,能使我们深深体会灵修之境,它是着于文字、聚于内心、与上帝汇合的美学。这就是奥古斯丁的祈祷。

《忏悔录》的祈祷是与卷章结构严格相契的运思活动。第一卷是《忏悔录》的开篇,奥古斯丁讨论婴儿的原罪以及罪在社会活动中的开展。与之相关,第一卷的祈祷关乎全书主题,是人与上帝关系的祈祷,而不只是作为个体的奥古斯丁与上帝的关系,是人类向上帝的关系性呼求。“我的天主,你究竟是什么?”(第1卷第4节)

“你对我算什么?求你怜悯我使我能够说出。我对你算什么,而你竟命我爱你?如果我不如此,你就对我发怒,并用严重的灾害来威胁我。如果我不爱你,这不仅仅是小不幸吗?我的主,天主,请因你的仁慈告诉我,你和我有什么关系。请告诉我的灵魂说:‘我是你的救援。’”(第1卷第5节)上帝予世人是爱的伸手,爱的救援。爱不只是基督徒的希望,也是所有人的希望。在爱里面才有幸福,而幸福是所有人的目的。

14祈祷才是幸福的心灵秩序。奥古斯丁的祷词包含着真挚无比的情感,令人动容,“请你说,让我听到。我的心倾听着,请你启我心灵的双耳,请你对我的灵魂说:‘我是你的救援。’我要跟着这声音奔驰,我要抓住你。”(第1卷第5节)

随着第二卷,奥古斯丁的忏悔被逐渐打开,忏悔成为主要声部。奥古斯丁回忆16岁那年的偷梨事件,忏悔他的摩尼教徒生涯。因为有祈祷,对罪的真情坦露才进入内心。每个文字都是一个音符,每个音符都饱含痛悔,每个痛悔都包含着对于罪的思索。“我愿回忆我过去的污秽和我灵魂的纵情肉欲,并非因为我流连以往,而是为了爱你,我的天主。因为我喜爱你的爱,才这样做:怀着满腔辛酸,追溯我最险恶的经历,为了享受你的甘饴;为了请你收束这离失的我、因背弃了独一无二的你而散失于许多事物听我。”(第2卷第1节)

人之走迷,人之走离,是因为情欲。人是喜欢情欲的,人也愿意在情欲里面,因为人总是如此,他仿佛觉得在情欲里面才能真正地感受到自己。然而,忏悔则是向着相反的方向,是为了靠近上帝。忏悔要倒空以为真生命的情欲,忏悔是圣灵如风,然后才有如泉一般的生命。在忏悔和赞美的变奏里面,欲爱被圣爱所更新,灵魂的肉欲为上帝的灵性运行净化,能使生命散发出全新的气息。

忏悔的进程同时也推动着爱,在忏悔中爱上上帝,在爱上上帝后又深切地感受到上帝的爱。一个不爱上帝的人体会不到上帝的爱,一个爱上帝的则更趋向于上帝之爱的完整。在《忏悔录》第八卷,也就是奥古斯丁定意归主的篇章中,他把爱的这种激烈冲突呈现得淋漓尽致。“你的话已使我铭之肺腑,你已四面围护着我。我已确信你的永恒的生命,虽则我还‘如镜中观物,仅得其仿佛’;但我对于万物所由来的、你的不朽本体所有的疑团已一扫而空。……我已经爱上我的‘道路’,我的救主……”(第8卷第1节)

上帝的爱在上帝的话语,上帝用话语在他四面环绕起分离红尘滚滚世界的话语,地上之城不再能够动摇奥古斯丁向着上帝的信心。沉迷在世界的灵魂,现在向着上帝苏醒,耶稣是上帝之爱,是自我与上帝联结的道路。真理不再是抽象的思辨,道成肉身的基督是真知识。

“因为你,真正的、无比的甘饴,你把这一切从我身上驱除净尽,你进入我心替代了这一切。你是比任何乐趣更加浃洽……你比任何光彩更明灿,比任何光彩更加明灿,比任何秘奥更深邃,比任何荣秩更尊显……”(第9卷第1节)情欲是快乐的,然而情欲的快乐总带着苦闷,并最终塞满忧愁。基督之爱是快乐的,在他的爱里面则是心灵纯然的光明。

第10-13卷有些篇幅涉及奥古斯丁归主之后的生活,但绝大多数文字都已经与他私人没有关系了。然而忏悔不因归信止步,忏悔为赞美进一步推动。赞美不止息,忏悔就继续。在赞美里面看见忏悔,在忏悔里面向赞美升腾。赞美成为忏悔的引导,忏悔成为使生活脱离俗世的赞美。忏悔和赞美的辩证性始终是整部《忏悔录》的节奏,它融入奥古斯丁对生活的每个记忆,进入他记忆的每个角落,成为他生命所有细微部分的光明,基督是他每个记忆里面的内在之光。

“主,你洞烛人心的底蕴,即使我不肯向你忏悔,在你鉴临之下,我身上能包蕴任何秘密吗?因为非但不能把我隐藏起来,使你看不见,反而把你在我眼前隐藏起来。现在我的呻吟证明我厌恶自己,你照耀我,抚慰我,教我爱你,向往你,使我自惭形秽,唾弃我自己而选择你,只求通过你而使你称心,使你满意。”(《忏悔录》第10卷第2节)

奥古斯丁把生活的细节以及记忆的晦暗之处无保留地呈现在上帝面前,他真的是赤身在上帝面前,如同刚降生的孩子。只有真相信在上帝面前无可隐藏的人,才是完全相信上帝拯救的圣徒。

祈祷是《忏悔录》非常值得研究的灵修主题,能够对读者的生命进程产生深刻引导。遗憾的是,很多时候读者常把这些祈祷看成是空洞的言词,以它们为个人的感受和情绪,而在奥古斯丁而言这是上帝对于他的带领。现代人的快餐式的对语言的感受、对祈祷美学的漠视,实在是信仰的毒瘤,蚕食着信仰圣洁和神圣的空间,以致于我们今天的信仰常只剩下讲坛的一番道理。

在《忏悔录》的第十三卷,奥古斯丁以这样的赞美结束他的忏悔,“我们先前离弃了你,陷于罪戾,以后依恃你的‘圣神’所启发的向善之心,才想自拔。你,惟一的、至善的天主,你有不息的仁恩,我们依仗你的宠锡,做了一些善行,但不是永久的。我们希望功成行满后,能安息在你无极的圣善之中。你至美无以复加,你永安不能有极,因为你的本体即是你的安息。”(《忏悔录》第13卷第38节)在祈祷里面安息,在安息里面是上帝的本体,在本体里面是无极的圣善,在无极的圣善里面是永远的和平。
 

《忏悔录》和神学

《忏悔录》还是一部神学著作,是一部思想精湛的神学著作,是从灵修经验呈现上帝行动的神学作品。鲜有读者把《忏悔录》视为神学作品,也少有学者会认真讨论《忏悔录》的神学内涵。学者们通常感兴趣的是《忏悔录》的哲学问题,例如时间问题、恶的问题、奥古斯丁和柏拉图及新柏拉图主义的关系问题等等。但是,把这些所谓的哲学主题从神学中剥离出来,或许能够发展一些概念思辨,却无法真正进入奥古斯丁的心灵世界。

然而《忏悔录》是用灵修经验呈现出来的神学作品:时间问题与基督的临在性相关,记忆问题与圣父的记忆相关,爱的问题与圣灵的圣化相关,恶的问题与上帝的创造秩序相关,情感的问题与天国及圣坛的献祭相关。所有有关奥古斯丁的哲学讨论,都须通过神学才能够真正回应,并且也因着神学,使我们看见哲学真正的智慧之源。

《忏悔录》的一个神学主题与摩尼教相关,也就是恶的问题。奥古斯丁关于恶的思考并非是神义论式的,而是存在论的。这与他个人的生存经验有关,也与摩尼教徒的经验相关。奥古斯丁的九年摩尼教徒经历,深刻地刻画了他思想和神学的某些特质,又特别深地影响了他对于心灵世界的看法。

在奥古斯丁而言,灵修并不是心理学,灵修恰恰要帮助我们离开关于精神的心理学解释模式;恶也不是苦难,因为恶里面有神圣性的指向。这并不是说恶是善的,而是说能够看见恶的对立面的,就有至善的光辉。试图透过摩尼教这个层面,奥古斯丁指出善不仅存在于所有类型的恶里面,并且是恶的根源。

《忏悔录》是一道通往奥古斯丁神学思想的门,是驳摩尼教的恶与世俗关系的简洁图景。奥古斯丁早年写有不少驳摩尼教徒的作品,包括《论公教和摩尼教的生命之道》(de moribus ecelesiae caetholicae et de moribus manichaeorum)(388年)、《论八十三个问题》(388-395年)、《论真宗教》(390年)、《论两种类型的灵魂》(de duabus animabus)(392年)、《驳摩尼教徒福图纳特的记录》(acta seu disputatio contra fortunatum manichaeum,392年)、《驳摩尼教徒阿迪曼图》(contra adimantum manichaei discipulum,393-396年)和《驳摩尼教的一封信》(393-396年)。

这些作品是教义性的,《忏悔录》则让我们看见基督徒对抗摩尼教的灵性张力。摩尼教认为人是至善之神和至恶之神两股相互冲突力量的混合物,它们表现为物质冲突,而物质世界的冲突又是灵性的有形呈现。今天的世界固然少有摩尼教徒了,但是摩尼教的经验仍然是现在不少人的经验,因为人们还是要求助于感官性的见闻来确认事物的实在性。

摩尼教徒由此提出了福音的实质,也是许多世人所以为的福音:整个看得见的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药房,可以从整个药房中提练出光明王国的精华物品,从而得获救赎的药物。15今天有多少人仍然抱着可见世界是生命活力根源的看法呢?

绝大多数人都如此,绝大多数人都更紧地拥抱世俗世界,绝大多数人都如柏拉图批评的,都只是在拥抱这个世界的光芒。这就如摩尼教徒所认为的,太阳就是看得见的神,是超越人的智慧生物。太阳用完美的节奏,在远离尘世的高空中按照自身运转的方式自由地运转。

摩尼教徒认为太阳那种光辉就是所提炼出来的最后阶段、准备融入光明王国的精华物质。这是一种奋兴的力量,就是向上渐升的光流。16现代人对物质世界表现出的奋兴的热情,远超过真正灵性的奋兴。这就可见《忏悔录》在这个神学主题上仍然具有的活力。

奥古斯丁的神学世界并没有离开过我们,《忏悔录》仍然让现代读者意识到它与我们的深刻关联,因为我们并没有离开过那掳掠我们的世界太远。今天的世界不过更善于装饰它的合理性,更善于用合理性以欺骗的方式控制我们自己,令我们欲罢不能而已。今天世界的恶要比古典世界更具统治力,而正是在这一点上,奥古斯丁的神学包括他对摩尼教的批评,仍然是解构世界对灵魂统治的思想源泉,《忏悔录》仍然是现代人生命世界的解毒剂。

奥古斯丁这样忏悔说:“我的灵魂阿,不要移情于浮华,不要让你的耳朵为浮华的喧嚷所蒙蔽;……你的腐朽能重新繁荣,你的疾病会获得痊愈,你的败坏的部分,会得到改造。刷新,会和你紧密团结,不会再拖你堕落,将和你一起坚定不移地站在永恒不变的天主身边。”(第4卷第11节)就现代读者而言,《忏悔录》帮助我们走近的不只是奥古斯丁曾经面向上帝的真知识,还能帮助我们进入现代世界遗忘已久的丰富的灵性遗产,就是在忏悔和赞美的复调中重建祈祷生活和心灵秩序的美学!
                       
– END –

脚注
1 作者为博士,研究方向为希腊哲学和早期基督教思想2 Enarrationes in Pasloms, 141.19(Migne, PL: S. Aurelii Augustini Opera Omnia: Patrologiae Latinae Elenchus)3 Enarrationes in Pasloms, 110.24 章雪富,《救赎:一种记忆的降临》,第1页,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05年。5 凡文中所引奥古斯丁《忏悔录》的文字,均出自周士良先生之手(北京:商务印书馆,2013年),卷章均于文间注明,不再脚注。6 奥古斯丁,《论三位一体》第9卷序言第1节,周伟驰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7 奥古斯丁,“论真宗教”17.33,见于奥古斯丁,《论秩序》(石敏敏译),第225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7年。8 奥古斯丁,“论幸福生活”第5节,见于奥古斯丁,《论秩序》(石敏敏译),第15页。9 奥古斯丁,“论幸福生活”第35节,见于奥古斯丁,《论秩序》(石敏敏译),第46页。10 D.H.威廉姆斯,《重拾教父传统》(陈知纲译),第178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1年。11 James J.O’Donnell, Augustine:Confestions, Introduction and Text, xl,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212 一些相关的分析可参看Garry Wills, Augustine’s Confessions:A Biography, pp.38-39,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2011.13 V.Burrus, M.D.Jordan, K.Mackendrick, Seducing Augustine:Bodies, Desires, Confessions, pp.25-30, NY:Fordham University Press, 2010.14 奥古斯丁,《论基督教教义》,第1卷第29章第30节,见于奥古斯丁,《论灵魂及其起源》,第33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7年。15 Catherine Conybeare, The Routledge Guidebook to Augustine’s Confessions, pp.79-80, Abingdon:Routledge, 2016.16 彼得 布朗,《希波的奥古斯丁》,第51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3年。

本文原载于《福音与当代中国》杂志总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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